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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来源:陈亚珍 发布时间:2007-11-18  责任编辑:omega  浏览次数:

     有人说,人生得一知己足矣!我却说人生得一二良师足之又足。
        冥冥中,我总有一种感觉,万物自有潜在的情谊,你一生有什么样的际遇,碰什么样的好运,受什么样的挫败,好像老天早有安排。一颗久旱垂危的小草,一晨得甘露可启死回生;一个遇难者,得一善行可逢凶化吉。而一个写作者,得一良师,就如陌路中遇到指引者,暗夜里获得一缕儿光亮一样,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。
        2005年是个值得记忆的年份,这一年我得到了一位良师,这位良师就是赵树理文学研究专家董大中先生。对于得一良师者是一种福份,对于被尊之为良师者何常不是一种负担?我没问过先生我有没有成为他的负担,我也根本不去问,反正我就这么装傻冲愣,企图小车不倒只管推,先生肯定是不知道的。先生“惹祸上身”完全是原于他的一段自述,大意是:“有关朋友赠送我的书,无论是谁,我总要看看是男是女,是胖是瘦……”这话让我不禁有些心动!好像这样的人与我一定有缘,因为我体会到了一个人内心的热情与真诚,善良与实在。就像是沐浴到了沙漠之晨的一缕阳光,无形中牵针引线,让我走近了未来的良师----董大中老先生。就在这年的盛夏,我抱着一摞书通往邮局,决定将新出版的书《十七条皱纹》寄给各地的良师益友,其中也包括董老先生。虽然我的处所与太原仅离一步之遥,理应亲自奉送,因为互不相识,仅仅是某一种潜在的感觉,驱策我想要送给先生作一斧正。为了避免当面出现冒昧与唐突之感,书是邮递过去的。好象也没敢抱有太大的希望。意外的是,几天后接到一封用毛笔书写的短信,那字漂亮的让我爱不释手。信上的大意是说,我的书他决定看下去,还要写些看法。但因手头急着完成一个课题,需要推后三个月。
        我的心顿然豁亮,犹如春天河开雁来一样的清新!好象我投入深潭里的一块石头,溅起了一朵水花一样激动!所有写作的人都有同感,当你的作品出笼,如果没有任何响应会有一种失落与隐痛,就像你喊一声没有回应一样的扫兴。尤其是我这种寂寞旅人,对偶然出现的“响动”,虽不能说涕零,但会格外感激!而且具有永久性。就在我停滞在三个月的等待过程中,大约是二周后的一天,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,这个电话是董老先生的夫人打来的,说老董看完了你的书,写了些看法,让你来一趟太原。我又是一惊!不是说三个月吗?这么快?我有些受宠若惊。让我纳闷的是,电话何以不是先生打却是让他夫人打呢。因为要见一个赐教的陌生人,难免有些紧张。我并不知道董老师已离退在家,因为我 看他的评论,以为出自年轻人手中。一点不像古稀之人的笔触。
        见面后我才知道,先生已年过古稀,双耳失聪,视力下降。与人交流很不方便,一切外交都由夫人代办。我心里顿觉内疚,一惯纳言的我,更不知说什么好。先生说:“你的作品是近几年引起我极大阅读快感的一部作品,很具有哲学意味,我没有跳过一字一行。”先生还说,在他的阅读与品评中,长期保持一种态度,要看作品能否读下去,书没味道他是拒绝发言的。这让我对先生由衷地产生了一种信任感!董老先生是个安静的人,素来在我的活动范围内也不大有人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字。他的书评文笔老道,文理清楚,分析透彻,批评中肯。先生一但接受了书中发给他的信息—可读!无论有名无名一律善待,其认真程度无以复加。这个认真劲儿只有作者心里明白。
        先生在阅读了《十七条皱纹》后,写了近万字的札记。写得很细,横向的,纵向的,从人物到语言又到结构,分析得透透彻彻。先生主要从两方面给予首肯,一是审美价值,二是创新品格。文中的分析给了我很大的启迪。这么长的文论发表困难很大。他说:“这是写给你的,发不发没关系,我老了,脑子不好,边看边记,就写多了。”为了宣传方便,他同时写了近二千字的短评。发表在《山西日报》文化周刊上。其时,先生还给我写了几封推荐信,信上说:“此书是我省女作家陈亚珍的作品,我觉得作品写得很好,务请给给予支持……”先生要我寄书给指定的批评家。我在感动之余又很是意外,先生年事已高,写作繁累,大部头的“文研”成果不断出现。何以有耐心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无名之辈付出如此繁重的劳动,并且有兴趣无私的将作品推荐出去呢?时下什么都讲人情,设若这都是人情的话,先生所承载的负担何其沉重啊!面对先生的抬举,只有一份深深的感激埋在心底。其“良师”这个缘分在我心里已播下种子。有时我也难免急躁,看着别人写几年,或者写几篇作品都被及时认可,对自己艰难的行程充满了困惑。先生对我说:“你的作品品位高,自然不会有太多的读者,慢慢总会被人认可,有的是时间,不要急躁。历史上好作品开始总是受忽视,受冷落。”听了先生的话,我有些意外,对自己又产生了微的怀疑,可是先生的朗朗胸怀与刚正的性格不容置否。先生没有让我感到人情的压力,好象先生读到可读的作品,理应如比热心一样,毫无人际世故的把玩。
        每每看望先生,世俗的风尘便会荡然无存,没有设防,没有揣度,不需要面具,更不会有险恶,先生真挚的力量,亲切可人的态度,在这世风日下,人心不估的生态中唤醒了我的童心。还给了我的天真与天籁!这是人生路途中最美的际遇!先生的鼓励,就像储存在我心中的一丝儿幽光,就是这点幽光让我在文学路途中,守住信念,守住灵魂,不断地并且必须是默默而虔诚地走下去!先生的心,如同浩瀚的内宇宙,我仿佛看到了蓝天、碧空、弯月、星辰,山石与草木、自由飞翔的小鸟,相依相存。这里没有战争,没有杀戮,没有尔虞我诈,更没有咬死你,让我活下去的动物特性。这里只有保护你,让我们共同健康地活下去的植物的性质。先生真诚、安祥,仁爱待人,我以为人世间没有哪一种品格能比这更为美好。如此,万字“札记”我保存了近三年,不断地重温,不断地从字里行间品味一个良师的品格,尤其是开头几句:

       “我已有十多年对当前文学创作不大关心,写批评也少。有时读点中短篇,多是零敲碎打,不成系统,过后也就忘了。我近年把精力放在文化哲学上,有几个课题很想赶快做出来。加之眼睛有病,读书受到限制,跟课题关系不大的书大都谢绝。这本书看了开头一页,感到很不平常,想在写书之余,陆续读下去。哪知这是一本拿起来就不能放下的书。不是走通俗小说的路子,亦无媚俗之处,是需要思考的。它所包涵的意义,不能以字数多少来衡量。而且要连着读下去,你放下了,就会把思绪打断。我就这样一气读下来。现在以札记形式,写下我的感想。”
        每读到这里,我眼前总会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,总会想到先生沉默寡言的神态,我的心总会涌动不止,无限的感动顶着我的眉骨,眼睛在不期然地潮湿……据知当时先生正在写《董永新论》,基本抽不出太多的时间,然而万字“札记”就是中断了自己的写作时间完成的。这是董老先生对待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作者的态度。在这人人疲于奔命的“忙碌”年代里,谁有多少时间顾及他人的事呢?何况先生确实不是闲人。而先生如此热心的根本动力我却一直不解。
        时间久了,在与先生书信交谈中得知,先生在“文革”以前,主要搞鲁迅研究,收集了许多资料。据知,那个时候,中国人搞精神生产很少,鲁迅研究算是最红火的一个领域,“文革”期间更是唯一的一个可勉强称为“研究”而不是“大批判”的领域,但是发表的论文和出版的专著也很有限。一九六二年以前,先生搜集的鲁迅研究资料,竟占到总量的七八十,“文革”以后,先生果断地放弃了鲁迅,而转到山西几位著名作家的研究上,第一个选择了赵树理,第二个,便是狂飙社山西几位作家。高长虹是被当作“坏青年的典型”和“反对鲁迅的急先锋”看待的,这一点先生很清楚,但先生认为,事实究竟如何,不能听信他人,必须自己调查研究,做出独立的判断。即使不被人承认,也要搞下去。因为历史是很长的,任何科学研究成果总有得到确认的一天。台湾有位著名作家,也是搞现代文学研究的,名叫张放,跟先生通信十多年了,他就对先生搞高长虹这么个冷门人物有些不理解。可先生说:“正因为人们都不知道这个人,而高长虹又确有重要成就和贡献值得人们关注他,研究他,为他在文学史上争一席之地,我才搞他。如果有人去搞他,我反而可能转过头来,另寻一块处女地。我最看不起的一种品格,是王小二过年,看隔壁子。或者大家一哄而起,别人搞什么,就跟在人家屁股后边,也搞什么。这样的做法,恕我不客气地说,是丢掉了自我。”
        先生的话让我恍然大悟,人间最缺少的就是沙漠里种树的人,如果所有的人都用生命的泉水浇灌一棵树,沙漠就变成了绿洲。先生就如同沙漠中的垦荒者,不热衷于往“闹市”里拥挤,专事冷僻。世人都愿给胜者喝彩,却对埋没受冷落的灵魂坐视不救。而先生这种硬性的骨骼专为有为而受冷的人摇旗呐喊。实在是一种奇特的人格。我捧着先生亲笔提字赠送我新出版的《高鲁冲突》一书肃然起敬!一个有为而被历史遗忘的人,一颗闪光而遭到冷落的灵魂,在先生的笔下重新鲜活起来。高长虹与鲁迅之间的是是非非真相大白。先生就像文坛中秉公而断的“法官”,让歪曲的事实得到评判,让受屈的灵魂得到抚慰。唯独没有对自己的付出所得而考虑,却是对自己毕生的努力,为历史填充了空白而心安。
        静静地,我想着先生安静、慈和的笑容,从而想到,灵魂有不同的颜色,精神有不尽相同的高度,有多少人在“交易市场”里,把自己的灵魂与才华拍卖得有声有色。而先生面对生存的物态,好象从来没有侵蚀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神态。于是我看到了沙漠中一片簇新的绿洲!我并且看到黄昏的美丽,我也仿佛听到了先生心界的声音:静静地飘落着雪花,一层盖过一层,心界里洁净无暇,看不到任何杂质,但这不是冷漠,而是饱含着内里的热情,孕育着春天的景致,是孜孜不倦思索的特征!哦,和顺积中,温润自见。人具玉德,品别至高。我终于意识到,先生何以对我这个不名不响的陌生作者有着如此热诚的含义了。这让我由衷地感叹:人生得一良师足矣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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